2023年7月1日 星期六

一位禪師臨終前的懺悔與教誡

一位禪師臨終前的懺悔與教誡      

/千江月 

那個『禪者』,是我多年的好友,得了『不治之症』,在『禪坐』中面對『死亡』,參悟『死亡』。作為好友,臨終前我經常去看他,聆聽他的『教誨』。我每去,他總在端坐,消瘦的臉上帶著微笑。

我們坐下聊天,他說:「我一生被『虛名』所誤。雖然外面看著『風光』,出了『書』,有人跟著我『學佛」,可我知道,自己並沒有『真正開悟』,也沒有『明心見性』,現在想來,『聰明反被聰明誤』。』他說得很誠懇。

我說:「古來『宗師』,不是也有『臨終開悟得道』的麼?」

他說:「那是『大修行,放下萬緣,一靈炯炯』,不是我這種聰慧的『小根器』,我一生太聰明,太有才,太有情,因此有『太多的放不下』。」

我又問:「那你最近如何用功?我每次來,你都在禪坐,我不忍心打擾你,在外面念佛,為你祈禱。」

禪者淡然一笑,說:「謝謝。生死大事,何時死,乃至來生何處投胎,我還是知道的。」

我說:「這就是『大修行』啊,你都知道你何時死,投胎何處,你還沒開悟?」

禪者有點赧然,說 :「這只是基本功夫,與『開悟』沒關係,更與『明心見性』沒關係。我出生到三歲,就能記憶『投胎』的因緣,長大後學佛來求證這因緣。我此生很早就知道自己『生從何來』,一生的修行只為完成『死向何去』, 現在能知道死期,不過是『預知時至』而已,死向何去,我也知道了,不過還是那句老話:『再入輪回做眾生』,我的內心已經沒有對死亡的恐怖,這點粗淺修行離『得道或開悟或見性』還遠著呢。」

「那你最近如何用功?」

禪者說:「一心『懺悔』那些『業障』,從『內心淨化』。我是一個將死之人,要在臨死前,把『內心清理乾淨』,這幾月我一直在『懺悔』。懺悔我造的『業』,懺悔我『做過的錯事』,懺悔自己沒能『真正盡孝』,懺悔自己『曾經傷害』過朋友、親人,懺悔曾經說了『很多妄語』,在修行上,未得言得,未證言證,自負輕狂;懺悔自己曾經『口是心非』,說了『不少是非』,惹了『不少麻煩』,給他人帶來了『不少傷害』;懺悔我對愛過我的女人帶來的『心靈上的傷害』;懺悔『自己的無知』對同修帶來的『誤導』……」

禪者說了那麼多可懺悔的事情,說時還會流淚。

他對我說:「一個人,在臨終前的『大懺悔』,就是『放下包袱,輕裝上路』。」 說到這句,他笑了。誰都知道『上路』意味著什麼。

他要我找來一個農村人洗衣服用的『大鐵盆』,要我幫他把平生的『文稿』搬來,足足有一米高,要我當著他的面把它給燒了。

幫他燒?我不忍心,說:「這可是你『一生的心血』啊,多少出版社找你要書稿,為何要燒?不是很好嗎?」我不幹。

他說:「你不燒,那我自己燒。這些沒有價值的東西,不燒何用?我沒有得道,那些『知解宗徒』的文字,到頭來都是『魔障』,我自己是清楚的。燒了書稿,以免『貽誤後學』,以免增我『罪過』。沒有真正『明心見性』,所談所說儘是『野狐禪』啊,你想讓我墮落『地獄』嗎?」

他沉靜地說:「我一生『說法講經』,辯論是非,因為沒有『得道』,沒有『見性』,說了『妄語』和『見地不正』的話,『報應』在身,得病在『口腔、食道、胃』。」

他的臉越來越消瘦,因為坐禪,精神尚好。

我和他一本一本地燒他的作品,包括他的日記,不少還是用毛筆寫的,字跡工整。大冬天,我們以書稿取暖。

看著他的淡定與超然,我很感動,也想,我死前,要像他一樣,燒盡自己所有的日記、文稿,不留那些雜碎,乾乾淨淨,毫無牽掛地離開。

我的『念頭』一動,他笑了,說:『別學我,學我沒出息。』

我來過多次,禪師都說在『懺悔業障,懺悔過惡』,他對我說:「『口業』最難『懺悔』,這一生中,我講經說法,口出妄語,說人是非,『口業』大如山嶽。」他歎口氣說,「儘管『口業』深重,我還是要『懺悔清淨』了再死。」

「看來,我比預期的日子要晚死一月,這一個月專門懺悔『口業』。修道學佛的人,『口頭禪』也造業啊,何況我『口業不淨』,『說是非,爭曲直,談邪見』,不知這一個月能否懺悔『清淨』。等我懺悔『清淨』了,就是我要走的日子。」

作為多年亦師亦友的人,我還是難過,問他:「你要走了,有什麼話作為對我最後的忠告?」

禪者說:

「其一,我知道你的未來之路,但不能說破,說破就是害你。未來的路在你心中,你如果能在夜裏『靜坐內觀』,也會知道的。我這一生的經驗,能告訴你的,就是:『沒有得道、沒有開悟見性前決不為師』,為師就害人,誤人子弟即誤人性命,果報嚴重,我的報應就在你眼前,所以,絕不好為人師;

其二,你『開悟見性』,還要保持修行,修出更大的本領後再出來弘揚佛法,即便你有了弟子,記住,不要『接受他人供養』,絕不『剝削弟子』。江湖上的事情我見多了,很多老師把『弟子』當『僕人馬仔』使喚,那個罪過很重;

其三,『不要輕視任何不懂佛道的人』,哪怕他們見解『幼稚、錯謬』,都不能笑人,我這一生笑了很多『見解錯謬』的人,結果自己遭到報應,每一個沒有『開悟的人』都是『未來佛』,一旦『開悟』就是『大師』,你怎能嘲笑『大師』?這道理我懂,但『習氣、傲氣』使然,給自己招了不少禍端,最近一月所『懺悔』的,就是我曾經『輕視過他人』;

其四,你以後去『參訪他人』,哪怕『外道宗師』,也不要帶著『成見』去參訪,不要比較誰高誰低,人間有『無數菩薩化身教誨』,外道中何嘗沒有『菩薩教化』?不要帶『分別心和成見』,你一心聆聽,『內觀,內智自生,生而不住』。我過去好辯論,好爭鬥,口誅筆伐,結果自己得了『咽喉癌、食道癌』,罪孽深重啊。」

他說著眼淚流下來了,是『懺悔的淚』,是『悟達的淚』,也是『教誨的淚』。他用淚眼看我,「記住了?」

我說,「記住了。」

我這十餘年來也有一點點『虛名』,來拜師的人偶爾有,我深記『禪者之戒』,從來沒有收過「徒弟」。有人給我磕頭,我就趕快跪下給他磕頭。這都是『禪者』的教誨。

一個月後,他說:「我要走了,還是投生『西北』吧,西北窮一點,但人厚道,佛道的根源甚深,不像江南人,拿佛道賺錢,也不像東北人,骨子裏並不敬佛。我就投生西北,咱哥倆有緣,『三十年』後,還能再見,那時你是大哥,我是小弟,你可要幫我。」

我們都笑了。

我說:「我向你學禪時不上進,你踢過我,那時該我踢你囉。」

他說:「踢狠點,爭取在你一踢之下,我當場開悟。」

他真的在認定的那天坐化,肉體火化。我分取了他一點『骨灰』,來京時還帶著,有一年,我發現窗外長的竟然是『海棠,秋海棠』,這才想起他的那首臨終詩:

「海棠風過蟬魂香,寥廓青天是故鄉。再來求道道安在?康寧福壽非吾望。」

我恍然大悟,就把他的那點骨灰撒在窗外的海棠樹下。

窗前原先有棵松樹,看了兩年,社區的物業把松樹移走,種了海棠,大概有五年了,夏天,海棠葉茂,無數鳴蟬在海棠葉下歌唱。海棠花紅的深秋,蟬聲已息,夜是那麼安寧,安寧得讓人猛然間不太習慣沒有「蟬嘈」的夜晚,「禪嘈林愈靜,鳥鳴山更幽」。蟬鳴聲不斷,顯出深林般的寂靜。

我家住在一個叫『康寧居』的社區。《尚書》把『福、壽、康、寧、善終』當成人生的『五福』,那個『禪者』不求人間的『五福』,只求『大道』。

他最後一次顯露神異,預言了我未來的居處,他的骨灰會滲進海棠樹枝。他說這些都是『無常』的,離『大道』、離『見性』還很遠。就他這樣的修行還是沒有『了脫生死』,沒有『開悟』,沒有『見性』。

寫這篇文章時,『禪者』已經坐化『十多年』了,想想自己的修為,慚愧啊。那個『禪者』是誰?我不願意說出他的名字,他把一生的文稿焚毀,不希望有人記住他。

我相信,總有一天,我會在茫茫人海遇見他的,不論是否認出他,我們總會有緣遇見,盡未來際,會遇見他,在那個了無分別的本地風光裏會回遇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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